交 往
蔡小双
高大的男孩此时正低着头,机械地弯折着手上一截已不象样的花茎。身前是一片红得让人迷失的花丛,风从阳光中吹来,宛如没有脚的精灵,压得花从起伏,露出了男孩努力埋下的头。试图掩饰什么的男孩,终于无可避免地对上了对面女孩质询的眼睛。
他嗫嚅着嘴唇,似乎想回答她的问题,可一直哆嗦着。其实,对面的女孩,他是一直喜欢的,只是,因为害怕自己的追求会使自己与她连好朋友都做不成,他只敢满足于现在的状况——她是他最好的女性朋友,却永远隔着点什么。
现在,她直截了当地问了出来,为什么他对她的关怀时有时无,让她捉摸不透。对着她明亮而决绝的眼神,他居然愣住了,继而尴尬,接着,沉默。
良久,当空气中弥漫起焦躁的气息时,他终于开口了,下定了决心,沉沉的:“过去,我有一个绰号‘冷场王’,叫我这个绰号的人,都说我对朋友漠不关心,与朋友聊天时总像个冰块,激烈的气氛会因为我的存在而冷下来。因此,我不想和从前一样,因为我的冷漠失去朋友。我努力改变自己,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冷,不那么闷。尤其和你讲话时,我更是绞尽脑汁不让沉闷出现在你我之间。平时也注意一些细节,不让你觉得我对待朋友是漠不关心的……”她刚开口:“可……”他似在神游往事,眼神涣散在天际,幽幽地说道:“可又有朋友,在我想努力改变自己,关心别人时,冷冷地嘲讽,叫我别动歪心思……后来我也失去了很多朋友。呵呵,那些话可真像这蜜蜂的刺啊!”他用手指拈了一下停在花上的蜂,似被蛰了一下,皱了下眉头继续说:“你知道的,当一个人鼓起毕生的勇气去改变自己而遭到可怕的打击时,那是多么绝望啊!那样之后,失望,恐惧,自卑及自傲,将我的人生蒙上了一层阴影。我,再也鼓不起勇气……呃,我想保持一点距离,却又害怕‘冷场王’;想要关心你,却又害怕失去……”
女孩忍不住了,几乎带着一种冲动的悲悯:“可你为什么一定要改变自己呢?你是你,你有你自己的方式、自己的朋友,为什么要变成另外一个人呢?我觉得一个真的你很好的呀!”
“可是,”他苦笑了一下,“我有朋友么?”呆了一下,他抬起头:“而且,人不总是为了自己而活,总应该为自己认为重要的人改变些什么吧?”可是,他的眼神是如此的复杂,蓦的,他的视线愣在了女孩手上不知何时掏出的一张纸——即使隔着火红的几乎要燃烧的花丛,那张纸还是灼痛了他的眼睛——那是在一个凌晨他独自一人,流着泪,一字一句从心中挤出来的。
“要如何对她说,自己一直怎样以绝望的心情,仰望着那个纯洁高贵的她,却无法逃避强烈的自卑和自傲;要如何对她说,在多年的阴鸷绝望之后,自己是多么希望能重新睁开双眼,眺望一个新的世界啊……”女孩一字字读了出来,男孩刚要低垂下去的头,蓦然昂起,眼睛惊异的睁大,不可置信地盯着正在读自己纸条的女孩,隐隐的,他觉得,女孩眼中也有泪光。
“又要如何对她说,原来自己一直无法释怀的,并不是她与自己隔着的东西,而是自己与生俱来的冷酷、偏执,对别人和自己造成的无法挽回的伤害,无法挽回的自卑!”女孩叹了一口气,果然,一滴泪滑落,滑落在沉默中。
那样长久的沉默,仿佛某一根弦忽然紧绷到了极限,男孩的手颓然松开,爆发出了一声啜泣,如一头被困的兽。
女孩慢慢绕过花丛,牵起了他的手,直视着他哀伤的眼,坚定而认真地说:“一切开始与结束之后,每一段新的友谊,都有两颗对等的心。一个人不应该自认为优越于他的朋友,但也不能在交往中怀有一颗惶恐自卑的心,对吗?看不起别人与看不起自己,我觉得,后者对交往的阻碍最大,是么?”
女孩还想再说什么,可手中一紧,她一愣。当看清男孩眼眸中的亮光时,她停止了说话,她知道,这是一个全新的人,一段全新的感情了。
落日庄严
盛云峰
我来到世上已有近二十个年头了,对于祖父,我想用“落日庄严”来形容他,因为它是想象中祖父的表情。
依稀记得,几年前,坐在祖父的车上,我看到他稀稀落落的银丝在秋风的吹拂下显得格外耀眼。他的脸清瘦,脸上的肌肉被岁月啃噬得所剩无几,只留下了一道道沟壑。一个声音在宣告:他老了。背后是缓缓坠落的夕阳。
几年前,他还口出狂言:“我老了,不要你们负担。”那一次,因为一件微不足道的事情,他对我的父亲破口大骂。他暴跳如雷,甚至抡起了拳头。旁人劝解时,他厉声说:“我生的儿子,要打就打!”
如果换一事件,他的表情可用刚毅来形容,但现在我只能用另外的一个词语,暴戾。
说那话时,他肯定没有想到,衰老会这么快的来临。不饶人的岁月,一天天将人的“表情”统一为沧桑,千万年来从未失手。而他也终于明白了:似水的流年流去,剩下的便是苍老。于是,他对我说:“我老了,不知还能活几个年头,看不到你成材了。”这时,我看到他的脸上布满了无奈和伤感。
至今,有一件事情我无法忘记,那便是他喝酒时发酒疯。那时,我大概小学四年级,放学回到家,本来一家人高高兴兴吃晚饭,可当他几杯酒下肚,大风暴也来临了。不知为什么,他突然骂起了祖母,祖母不想吵架,只说了句:“你喝多了。”祖父突然跳起来要去打祖母,幸亏家人及时,将祖母拉到一边避开他。他却似乎铁定了心要打人。他到门口拿起了一把拖把,便追着祖母打,我们叫祖母先跑,我也上去抱住他的腿,他手一挥将我抡开了。后来跑上去追祖母,跑了几步便不追了,嘴里恨恨地说“回来打断你的狗腿!”他就是这样经常喝酒,经常发酒疯伤害家里每一个人。我不想写他的事了,每写一件便刺痛我的心。
幸而,一年前有一天,他变了,那是在他被诊断肝炎之后。他不再喝酒了,脾气也好了很多。时间终于将所有令人厌恶的表情一扫而光。现在他的银丝日复一日增多,他崭新的生命却开始了。他每日对着夕阳品茶,或者看电视,脸上一脸安详与平静。也许这才是最美的祖父。
落日知道自己即将消逝,所以越发平和,给人以庄严肃穆之感。祖父老了,也越发安详直至生命终结。也许,此时用“落日庄严”来形容祖父再恰当不过了。
交往
杨璟
那年中秋月色很好。
放了学夜深了,我们几个半大小子便在宿舍里弄些买回的月饼,家酿的糯米酒,加上向食堂讨的一点豆干,热热闹闹的吃一顿。随没有多少离家的愁绪,节日还是懂得的。忽然发现不知何时我们中间少了一人,愣一愣,才想起李四。
欢笑先停了一下,我们面面相觑,都猜他必在外头,却没人知道该不该去寻。
李四内向,虽说是一个檐下的哥们,交往也并不热烈,点头招呼于他已属难得。偏偏上礼拜他父亲去世,不宽裕的家更显窘迫,他臂上的黑纱,仿佛是一道沉重的屏障,隔断了我们,也隔断了他。
朋友们迟疑片刻,重新欢笑。也许,对于李四来说,最需要的只是安静。我们能做的,便是保持笑容,偷眼看一看那个脆弱而自尊的身影。
打趣了一会,我终是放心不下,起身要开口。舍友看见,冲我点点头,不等我说话,便为我开了门。
一掩上门,背后的一屋子闹便变得闷闷的,仿佛隔得很远。远远的水池那边,有不成调的口琴声。静静的夜里听来,仿佛在诉说着什么。
披着月光走到水池边,悄悄坐在他边上,我们无言地盯着水面。我没有开口,平时的话语,已然足够,他也没有开口,口琴声,随着水波荡来荡去。
秋天的水异常清澈。似乎要与凉凉的空气融为一体。两个月亮对视着,一个高扫夜空,一缕云慢慢飘过,模糊了视线和心灵;一个在水里,随时随着水波碎裂着却又拼凑着变形的图,幽暗地摇着这块水面。和风细抚着水面,溅出浪花如碎钻般晶莹。静了,才听见草丛里有虫儿低低地鸣叫。同伴的心情一点一点开朗起来,他眼里萤火虫一闪一闪。
我们一直没有说话。只看着月光。
这才知道什么是夜凉如水,月色如洗。多少年过去,我们错把月饼当中秋,而把明月遗落在高楼的屋顶上了。
口琴声,停了,万籁俱寂。
静得像是可以听见彼此的呼吸和心跳。我原先想说点什么来着,却又什么也不想说了。多少年了,我们错将携手欢笑当作交往,而把无言相伴丢在了静谧的门外。
那是一个多么美丽的夜晚啊。自那一夜后,依然是寡言的李四,却多了笑影,相视的时候,总是那么沉静的笑容,眼神相会,是那么有力。
记得,永远的月光。
交往
谢心怡
现代化的通讯设备越来越发达,手指在键盘上轻轻地击打几下便成了一封“包含深情”的问候信。电子时代的到来,使“手机短信”和“伊妹儿”一夜之间成了手写书信的替代品。有时候,真觉得科技是人类感情的杀手,用貌似最快的速度和最漂亮的面孔扼杀了现代人心底最朴素的情感。
手指在键盘上轻轻击打的几下不仅将人们情感最真实的一面打得面目全无,更将所谓的摩登通讯击打得千篇一律与格式化。比“伊妹儿”更可怕的“手机短信”就像一张任你摸来洗去的麻将牌,一旦被认为是“好牌”,便毫无疑问的出现在每部手机的储存里,随时供它的主人在任何节日乃至根本不是什么节日的日子里发给所能想到的人手里。于是手机短信就像烟花女子一样,很可能在刚刚发给你之后,又“马不停蹄”地发给了另外一个人,在几乎同一时刻,大家不约而同地收到同一条短信,听来也是笑料,也是悲凉。
在几百年前,古人们交往的方式是多么含蓄而美好。一张薄纸或是一方丝帕,一缕墨香或是一幅刺绣,无不包含着一脉细腻的情思和反复斟酌吐露的真情。于是有了李清照“云中谁寄锦书来”,杜工部“一封家书抵万金”;有了鱼雁传信,飞鸽传书的美好意境。而今,宁肯付网费上QQ也懒得动笔的人们,即使再羡慕那份失落的美好,也难以丢弃“现代人”的“官帽”而去重复往昔的做法了。
“唯恐说不尽,临行又拆封”,在只有在做“诗歌鉴赏”的题目时才能读到这句诗的今天,又有多少人能真正揣摩诗人当年临寄信时独有的心态呢?
曾经看过
大多数人又何尝不是如此呢?
我们现在再也难以在人与人的交往中体会到鱼雁传书的那种意境和美好。一辈子生活在这样的繁华的寂寞里,总是一件遗憾的事吧。
交往
钱嫦云
“老大,去沙县吗?”她站在门口,有些腼腆地问我。
“好啊!”当我心情好的时候,一切都是美好的。
“耶,太棒了,那我请你吃拌面。”她也不顾形象,高兴得跳了起来,大声叫着。
“老大,去沙县吗?”仍和以前一样。不过,今天我的心情不好。“不去。”我的态度很坚决。她跑了过来,拉着我的手臂晃来晃去,撒娇地说:“去了喂,去嘛!那我请你吃一笼蒸饺,外加一盒冰淇淋。”
好像挺诱人的,我在内心快速衡量了一下,有些勉强的说:“那好吧。”她又兴奋得跳了起来。
每天晚上9:40,她准时出现在教室门口,等我十五分钟后,一起去沙县吃宵夜。大部分时候是她在请我。
一路上,她和我说许多事。说她喜欢《阿甘正传》中的“加州之梦”,狂爱爵士乐,背她写的那些忧伤诗,唱她自编的哀怨的歌讲她的爱情故事……大多时候,我都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我连爵士乐是什么都不知道,每天都被考卷压得喘不过气来,哪有心思去向这些无聊的事呢!
有时,在空荡荡的大街上,在那明亮的路灯下,她大喊大叫,尽情地宣泄自己的苦闷忧愁,然后快乐地笑起来,一脸幸福的样子,不知道她又没有感受到旁边的我是画外人,感受不到她的快乐与痛苦,虽然,说出的话可能恰恰相反。
高考临近,每个人都有了压迫紧张感。她仍和以前一样天天跑到我们宿舍,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其他人早就厌倦了她,和她说话用一种不耐烦的语气。
那天,她在我们宿舍发了一通“疯”后,其中一个同学说道:“我真是受不了她了,我感觉她像个疯子。”“何止是疯子,”我接过话,“她脑子不正常,长得那么丑,又黑,又肥。长得丑不是你的错,可出来吓人就是你的不对了。一天到晚跑到我们宿舍来发神经,一点自知之明都没有……”
宿舍一下子静了下来,我下意识的抬起头,她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盒冰琪淋,呆呆的站在那儿,忽然转身跑开了……
“唉呀,被她听到了!”其中一个人叫了起来。“听到么就听到,听到了才好,以后才不来烦我们。”我满不在乎的回答道。
过了一会儿,她又过来了,把书放在门口,说:“请帮我把书还给XXX,书全在这儿,一本也没少。”称谓也换了,真好!
我拿起书,看到最上面一本夹了一张纸,抽出来上面赫然写着“人与人之间最可痛心的事莫过于你认为理应获得善意和友谊的地方,却遭受了烦扰和损害。”
我拿着报纸,呆住了。
交 往
殷 俊
在现实社会中,谁不想当老大。
学校里的班干部,机关内人人想当一把手,就连老要饭的还要当丐帮帮主。
说实话这当头还真有好处,别的不说,就比嗓门也敢喊大。这不,政府办公室的小王当主任后,便成大王了。说话,办事颇有领导风范。不过久而久之,这脾气也大了。
最近,这位王主任与手下打扑克。他嗜赌如命,有牌没牌两个样;当官后,骂人成了他的又一绝技。这次,还没开打。他便将手下臭骂了一顿,原因便是自己的座位有几滴水。接下来开打了,那简直是老子教训儿子的架子。对方出错一张牌,便骂:“臭牌,这种牌三岁小把戏都打不出。”而对方赢了自己,又怪自己位置方向不对,要求换位。换就换呗!可这一换竟连输了好几把。这下可耐不住了,脚一踹,牌一飞,走人。同时还不忘骂几句,“什么样人,打什么样牌。”
又过去了几个礼拜,王主任被叫去与市长、副市长、局长玩扑克。王主任先到地儿,环顾四周拣了一个较矮破的椅子坐下,将茶水一一倒好,一包包香烟摆上。随后各领导接连到来,直夸小王能干。
一阵侃谈之后,开始打牌了,小王抓了一手好牌。打着打着,不知哪位领导出了一张错牌,将小王一手好牌出成了死牌。火冒三丈的王主任随口一句“他妈的,臭……”还有一个“牌”字没下,他回过神来,这些可都是领导啊,得罪不起呀!便机灵地赔笑一下逃了过去。接下来,领导们竟连连出“臭牌、错牌”,他几次想骂,硬是喝了两口水咽下去了。好景不长,骂人欲望即将爆发。他不好意思地请示了一下,去了趟卫生间。一到卫生间,他便给了自己两个耳光,警告自己死也不能骂人。不过他又想起他们水平实在太烂,于是在厕所内大骂其他几位领导,言辞不堪入耳。等他发泄完,走出卫生间。好几个人从厕所内相继出来。第二个星期天,小王被撤去了职务。
以后,机关内好事之徒每见一次小王,都会说一句,“什么样的人打什么样的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