淹然百媚

我们都是有来历的孩子，

走在今天，

不停地怅望来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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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梁漱溟说，意思纷歧，念头就拴不住，仍然是不由自主地在活动。这是他的切己体会，也是我精力不济的根源，是我的现状。很多时候并不觉有纷扰，但是睡梦之中意念纷纭，整夜挣扎，早晨起来察觉似乎整晚未睡。有些半梦半醒之间的思想很觉精彩，不及时记下，转瞬即逝。以下是我近日的两个梦。

起先我看见自己走过树木葱茏的廊道，来到一个类于会议厅的地方。等我看见中间一块有学生端坐着，我在梦里意识到，这里在开课。这么一个花木深幽的美丽所在，居然是一个综合教室。于是，我看见偌大的教室的正中央站着一个年轻教师。学生身后隔开一两排的地方，我和一群教师坐着观摩课堂。这时候我感觉我的想象力活跃起来。这个教室有很多奇特的地方。我们这些听课老师看起来只跟学生相隔一两排，可是却与那个课堂互不干扰，我们听到看到的都不是直接的课堂本身，而是从一个透明的电子屏上看见他们的一举一动，他们完整的一堂课，比平时我们受个人注意力局限看到听到的都全面。原来这个教室的各个角度都安装有摄像头，这些摄像头捕捉的信息经过一个安装在电子屏底座的电脑筛选处理后直接播映出来，而且每节课的课堂实录直接刻成光盘供研究者取用。课堂里的教师跟学生完全不受别人干扰，他们是一个神圣的整体。还不止这些，我的想象力又让我看见这个课堂旁边是另外一节完全不同的课堂方阵，我们的后面还有，大家各干各的，平静快乐。

昨天的梦里面，我收到一封奇特的信。

撕开美丽的封皮，我首先看到一张长长的贺卡，这卡片奇特的地方在于，它像电子邮件那样连续写着几个一般独立写在单个贺卡上的内容，我看见了自己的笔迹，在梦里我对自己说，那是二十年前我写给寄信人的贺卡。这个寄信者对我说，他满心欢喜的写这个卡片，希望我能接纳他的儿子，像教育自己孩子那样管教他的孩子，不要因为他的儿子比较愚笨特殊而有嫌弃，作为接受他儿子应付的代价，他给我准备了一份我朝思暮想肯定会喜欢的礼物，在卡片下面的毛毯里。于是在这个本来很大但不至于可以装得下一个毛毯的信封里，我掏出了一个织工精美的线毯，它被折叠成了若干层，我打开的过程里手指的肌肤能感觉到它柔软的棉质地，我想起他是做床服生意的，这是他的产品。在线毯的最里层，我看见一个盖了红色印戳的文件，是一个创办特殊教育的批文。在梦里面我果真兴奋异常。

我觉得我在梦里开始编导这个特殊教育的学校。这里的孩子通常被认为有些问题，而这里他们都被当作特殊资质或者特殊才能，他们姿态各异，有很多个性化需求。我想起他们一样要得到社会的承认，所以要学习别的学生需要学习的课程。因为他们还有特殊需求，梦里面的我苦恼了一会儿就忽然想起，教师可以完全聘请一般学校的老师兼职，因为学生数少，老师的教学效率特别高。这些学生甚至可以根据个人喜好选择上课时段与上课次序。剩下的时间里他们可以尽情游戏，自由活动，开发个性特长，他们互帮互学，随性组成属于自己的小团体。

因为想到自由活动，我开始为学校的场地发愁。这里应该最大程度接近自然但又要安全。租用什么样的场地才合适呢。因着租用这个语词，我居然想到了华罗庚公园。那里的古树葱茏大概给我留下极好的印象。我想到既然那些生意人可以租用这里的一块地方做茶座或电玩生意，我当然可以将古城墙那一段应用来做我的学园。我的学生们可以在挂着可爱的榆钱串的树上爬上爬下，或者在树荫下的长凳上坐着安静的畅想。我又想起巴学园，想起小豆豆愉快的学园生活。在这样愉快的想象里，我从梦里微笑着醒来。又呆想了好一会儿。 

这些都是我所追求的平静生活的题中义：工作时有节制的激情，家居烹饪洗熨时的温情，交遇旧雨新知时适度的热情。总之，不应当从一端滑向另一端，变动中的平衡要敏感地捕捉握持住。

不可期望身体像一二十年前那样生龙活虎。一旦较长时间处于一种比较温和的类中间状态，就证明身体已经恢复健康。要力避怠惰与情绪激荡，营求一种健康的生态与心态。

心底坦荡，故而没有不可示人之处。在别人的眼睛底下写字做人，就是要激励自己保持正姿，积养浩然之气。

梁漱溟

今天有三个意思要和大家说。

　　第一个意思是：师生之间切不要使之落于应付，应常常以坦白的心相示，而求其相通。如果落于应付，则此种生活殊无意趣。大概在先生一面，心里要能够平平静静的，不存在一个要责望同学以非如何不可的意思，也不因少数同学懒惰而有不平之气。在同学一面，更要坦白实在——不搪塞，不欺骗，不懒惰。所谓坦白，就是指自己力量尽到而言；虽然自己有短处，有为难处，也要照样子摆出来。如果力量没尽到而搪塞饰掩，这是虚伪；如果力量没尽到而把懒惰摆出来给人看，这便是无耻。这两者是毁灭生命的凿子。人生只有尽力，尽力才有坦白之可言。坦白绝不是没有羞恶，没有判断，它是要使每个人从坦白真实里面来认识自己，来发挥各自的生命力。每人都能如此，其情必顺，其心必通，才不致落于形式的表面的应付上，才能够大家齐心向前发展，创造！

　　第二个意思是：人都是要求过一个痛快的生活。但此痛快生活，果自何而来？就是在各自的精力能够常常集中，发挥，运用。此意即说，敷衍、懒惰、不做事，空自一天天企待着去挨磨日子，便没法得到一个痛快的生活——也很不合算。于此我可以述说我的两个经验。

　　头一个经验，仿佛自己越是在给别人有所牺牲的时候，心里特别觉得痛快、酣畅、开展。反过来，自己力气不为人家用，似乎应该舒服，其实并不如此，反是心里感觉特别紧缩、闷苦。所以为社会牺牲，是合乎人类生命的自然要求，这个地方可以让我们生活更能有力！

　　再一个经验，就是劳动。我们都是身体很少劳动的人，可是我常是这样：颇费力气的事情开头懒于去做，等到劳动以后，遍身出汗，心里反倒觉得异常痛快。

　　以上两个经验，一个比较深细，一个比较粗浅。但都是告诉我们力量要用出来才能痛快。人类生命的自然要求就是如此。于此苟无所悟，实在等于斫丧自己的生命。

第三个意思是：有的人每每看轻自己的工作，觉得粗浅而不足为，这是一个错误。须知虽然是粗浅的事情，如果能集中整个精力来做，也都能做到精微高深的境界。古人云：“洒扫、应对、进退，即是形而上学。”又云：“下学而上达。”都是指此而言。在事情本身说，表面上只有大小之殊，没有精粗——这件事比那件事粗浅——分野。俗话说“天下七十二行，行行出状元”，只在各人自求而已。大概任何一件事业或一种学术，只怕不肯用心，肯用心一定可以得到许多的启示与教训，一定可以有所得，有所悟。在这个地方的所得，同在那个地方所得的是一样高深；在这里有所通，在别处也没有什么不通，所谓一通百通。所以凡对人情事理有所悟者，就是很大的学问。此其要点，即在集中精力，多用心思，去掉懒惰。能如此，才算握住生命真谛，才算得到痛快的合理的生活。

油菜花开到末了，蔷薇便开了。河岸边很长时间都弥漫在野蔷薇特有的香氛里，槐花、蚕豆花也还在争奇斗妍。这些草树与天光云影一起，摇荡绿波，折射出夏天特有的光彩来。碧水在微风里漾开的波纹，仿佛五月天特有的诗意，流转在这个时节里每一种物事里。

麻雀，这种跟人最亲近的鸟儿，侵晓窺檐，叽叽喳喳迎来每个沾着清露的早晨。即便是在城镇，他们依然喜悦的飞到人家的阳台上、屋顶上、电线上，侧着脑袋殷勤叫早。在这样的洋溢着生之喜悦的啼鸣中睁开眼睛，真是一种幸福。啾啾……小黑点们玲珑地欹侧着脑袋，这样柔弱的啼着，声音里充满好奇与好意。

香樟树在春天里换完了新叶，这时节垂下缀满细密而浅黄小花的枝条，踩着窸窸簌簌落叶的行人总能闻见一种醉人的清香。上午或是傍晚，走一条香樟大道，会是一种享受。这些花叶的香味，能令人想起迢递的青春岁月，想起生命里幽暗的芬芳。

我还爱在午后的桥堍下坐着，脱下袜子的双脚踢踏着清凌凌的溪水，从南方吹来的亚热带季风将鬓角的发丝吹出各种样的舞姿，它们温柔的摩挲着柔嫩的脸庞，我甚至能安静地感觉到腮后耳边那些细小的茸毛在这样飘漾着各种香味的风吹中翩翩起舞。闻着麦花开到荼蘼的香味，吹着和煦温暖的季风，这样安静到能听到虫声呢喃的午后，真是心也醉了……

白日迟迟晚。五月的黄昏特别令人缱绻。花开的姿态与空气里的香味都有一种坦荡无私的味道，各种生物倾尽所能与这个世界交换能量，这种欣欣无私的气息能给人似乎延长生命的感觉，加上白昼迟迟，常常莫名地生出感动。心无所虑地坐在黄昏的风里，看着最后的日光在山顶屋脊，花从树梢一点一点移动，轮廓一点一点加深最终沉入黑暗，真的感到一种无法言说的恩慈与敬畏。

当我看到周蒙在靠山屯的漆漆黑夜里给不是现实中的爸爸与李然写信的时候，忽然想到，人其实是一个人活着的……信是永远不会寄出去的，它只是留存在我们的心里面；我们的心里面留存了几个这样的供我们写信的人。

我是一个很容易灼烧起来的人，也是一个很容易熄灭的人。我遇见Y的时候，D的时候，我心里面是满满的兴奋与期待，生活于我是格外恩惠仁慈的，熠熠生辉的，我一个人坐着或者走着的时候，就能够从心里面真正的微笑起来。我笑吟吟的仿佛呆在梦境里。

可是只要时间或者空间允许，他们就会渐行渐远。而时间总是流失，空间也总是阻隔。每次见面时候的陌生都能吓住我，令我半天缓不过神来。渐渐唤起的亲切令我缱绻不舍的时候，就是生活再次从我的生命里拿开他们的时候。我不知道怎样跟他们相处，就像我不知道怎样跟时空争夺自己那样。

站在楼上的时候，很想从残存的痕迹里端详十五年前我在学校的住处与身影，端详昔日的时候，看见早晨拎着水桶走在阳光里的女人，忽然觉着她很幸福。她前倾着身子努力着保持平衡——她努力的时候自己觉得幸福吗？她的费力的身体允许她腾出力气来想幸福吗？十五年的后的我看十五年前的我，也就像我在这个早晨看见的幸福吧？！

我迷离倘恍……我在笑的时候，笑在笑我；我在哭的时候，哭在哭我。我冷静地看着自己恣意地笑，幽咽地哭，传递不了深深的同情。

生命可以如此精致如此珍贵，却又被抛入如此荒唐的境况。我看见幼时清澈美好的自己。我看见现时千疮百孔的自己。

在给学生的毕业留言中，有一次我这样写道：像植物那样生长精神，像人那样思考动感情。

这样的句子在别人看来是很奇怪的，我不知道听了我三年课的学生能不能真正理解我的意思。

容我不客气地说一句，我们很久不像一个人了，很多时候我都会觉得我们不配有人的生活，因为我们已经不会像一个真正的人那样思考问题，也不会真诚的动感情，我们冷静、冷漠得连自己都难以置信。

至于，植物，无论是一根小草，一棵大树，因其不言不语，不动声色，姿态从容，他们从来不会像人那样过度透支自己的精气神，他们的生命里也有狂风有急雨，可是，他们总是神采奕奕，端庄恭肃。从植物身上，我们是能修“敬”的罢：无事时心在腔子里，应事时专一不杂。

回到读书这件事情上来，我是说，我们真心读书，要讲究虚心涵泳，切己体察。“虚心”是讲对他人，但跟“切己”一样功夫都落在自己这里，合起来讲就是教我们在巨大的物质和利益的诱惑面前，不要让我们的心灵蜕变成一张盗版光碟。“涵泳”跟“体察”都是读书的具体方法，适度进入得此滋养，思有所悟意有所成大抵为“涵泳”，置入自身生命体验是谓“体察”。我以为读书在一诚字，诚方能有精进，不诚则无物。

教我如何不想她

作者：刘半农

 

天上飘着些微云

地上吹着些微风。

啊！

微风吹动了我头发，

教我如何不想她？

月光恋爱着海洋，

海洋恋爱着月光。

啊！

这般蜜也似的银夜，

教我如何不想她？

水面落花慢慢流，

水底鱼儿慢慢游。

啊！

燕子你说些什么话？

教我如何不想她？

枯树在冷风里摇，

野火在暮色中烧。

啊！

西天还有些儿残霞，

教我如何不想她？

 

  穿着白色小布衫，高卷起裤管，用树棍挑着棉衣的父亲，是这个时节这般天气里从外面回转家来的。他忙春耕结束了。我散学回家了。我们遇着彼此的时候都有格外的惊喜也有些不自在。父女俩不知道怎样处置对彼此的感情因而手足无措了……这成了永久的记念。

我们甚至都没来得及找到适合彼此的相处之道。

其实根本就不用寻找。可是傻孩子费力傻父亲也孜孜。

今天我再伸出手去，只打捞到空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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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辈子 作者：张小静


老头从碗底开始爬
他的愿望是爬出这只碗
可是每次快到碗口的时候
老头都会非常累
也没有一个能歇会儿的地方
他望着碗口
已经那么近了
他伸了一下手
没有摸到碗的尽头
一股绝望
又重新落到了碗底


老头就这样一天天重复
老到了现在